叶猴的眼睛 —— 我的丛林札记(1996—2004) 生命世界2004年4月总第178期 它们只需要有适宜的空间和足够的时间来生育后代,种群就可获得恢复。这是鼓舞我们继续进行研究的勇气和激起我们重新燃起拯救未来的希望。 我和研究生们在北热带莽丛里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地跟踪白头叶猴而不感到枯燥,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我们对于探索一个新的学术问题的兴趣——在一个天然的环境里,动物的“利它主义”是怎样形成的? 1996年11月,我们透过望远镜细察一只公猴的脸部,发现它鼻子下面长着一个小小的肉质突起,并猜测这一清晰易认的特征将终其一生不会改变,因此,我们把这只公猴叫做“突突”。当时,突突共有8个妻子,在弄穷山上占有一片领地,它经常在高高的树上守望,并用吼叫及追逐来驱赶闯入其领地的外来公猴,决不容许它们接近自己的妻子。我们从突突当时那身油光滑亮的黑色皮毛和强健的肌肉以及其膝下尚无子女的状况看,估计它大约8岁,是一只约在半年前才从外面打入弄穷山的当家公猴。 不出所料,几日之后,突突的8个妻子便开始生仔。此后,每个妻子便每隔两年再生一次。至2002年2月,突突的家庭总共增添了19个儿女,全家老少共28只。直至那时,突突的体格看起来仍然健壮,但毛色已经失去先前的光泽,开始呈现褐色,它的牙齿塞满发黑的污垢,脸上皱纹密布,说明突突已经度过其生命的颠峰,正在走下坡路。不过,对突突来说,它入主一个家庭并进行成功的繁殖达6年之久,这在白头叶猴的社会中至今还没有发现过。从白头叶猴社会的繁殖进化战略来看,不可能有任何一只当家的公猴能够永远地高高在上,它最终都会被另一只年轻力壮的外来公猴所替代。
这一天终于来了。在2002年2月的最后一天,一只外来公猴通过战斗打残了突突的左后腿,杀死了它的两个还没有断奶的幼仔,接管了突突的弄穷山和它的8个妻子及4个已经成年的或将要成年的女儿。从此宣告突突的家庭的终结。 弄穷山实际上属于弄穷山的母猴所有,它在母猴间代代相传。每隔数年就有一只年轻力壮的公猴入主,并为母猴们带来新的一代幼仔,还会尽心尽力保护它们免遭其它流窜公猴的侵扰。随着时间的推移,入主公猴可以一改再改,但领土由母猴承袭却始终不变。 雄性白头叶猴在入主一个家庭时,常常会显示其令人不快的残暴一面,它会杀死该群仍跟在母猴身边求乳的幼仔。它们杀害幼仔的最终目的在于促使母猴恢复生殖力,尽快进入新一轮的繁殖,新出生的幼仔就会拥有新公猴的一半基因了。 我们没有观察到突突在1996年入主弄穷山时那些残暴的场面,而所看到的恰好就是它——一只败落的公猴所表现出来的温良慈善的一面。 突突尊重新公猴对其妻子及领土的拥有权,它没有再返回弄穷山去进行骚扰,而是携带剩下的13只尚未成年的儿女(12个儿子和一个1岁的女儿)离开原居住地,开始艰难流浪的生活。 拖着一条伤残的左后腿,突突带领孩子们东奔西跑,把孩子们带到有食物的地方;组织孩子们打退外来公猴的骚扰;帮助孩子们寻找安全的夜宿洞穴以逃避天敌的袭击……我们多次记录到突突既当爸又当妈的状况:在休息的时候,把最小的女儿拥入怀中,为它梳理毛发(这种行为是它在作为当家公猴的6年中所不曾有过的)。 2003年秋天,突突的群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已经长到2岁半的女儿(原先那唯一一个1岁的女儿)和5个可以自立的大儿子先后离开了它。突突便同剩下的7个3.5~6.5岁的儿子继续组成一个团队。 2004年2月,我们注意到这个团队中那只7岁的雄体,在其鼻子下面也长了像它的爸爸那样的小肉瘤,为此我们把它叫做“小刘”。各种形态学的特征都表明“小刘”已经性成熟,同时在团队中经常充当领头公猴的作用,带领小兄弟们移动觅食以及守望、防范入侵者。 从进化的观点来看,突突如此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这样做能够增加突突基因传承的几率。那么,为什么已经性成熟的小刘要牺牲自己的繁殖机会,把它旺盛的精力和时间用来帮助父亲继续抚养年少的弟弟们呢?
我们以为这显然是与“亲缘选择”(Kin Selection)有关的。就拿突突来说吧,它不去寻找新的生育机会,而是把所剩下的全部生命用来照顾未成年的儿女,这在繁殖进化上有什么好处?从动物之间的亲缘关系来分析,突突与它每一个子女之间都享有50%的等位基因数。用相同的计算方法,小刘与它的每一个非双胞胎兄弟姊妹之间也都享有50%的等位基因数,与它的每一个同父异母的半同胞兄弟姊妹之间也都享有25%的等位基因数。在生命进化的长河中,每一个生物有机体都是基因的载体,每一个具有大脑的动物的生命目的都是为了把上一代的基因通过自己传承给下一代。突突和小刘扶助它们的至亲骨肉的利它行为,实际上是对自己也是对族群的基因传承有利的。如果突突的13个子女都能成活到繁殖年龄并开始生育它们的下一代,就意味着突突又得到6.5倍于它自己繁殖传承基因的机会:假设小刘的6个弟弟中有2个是非双胞胎的同胞兄弟,4个是半同胞兄弟,并且它们也能成活和生育后代的话,就意味着小刘在不参予繁殖的情况下,就已经获得了2倍于它自己传承基因的机会。因此,利它行为是建立在与所帮助的对象亲缘关系越近,所获得的利益就越多的基础之上。这就是突突和小刘帮助其它个体的原因。 我们继续观察白头叶猴的行为结构,而脑海中时常思考的是一个关于社会生物学的问题,这是一个由哈佛大学教授E·O·威尔逊于1975年率先提出而至今仍存在分歧的学术问题——人类社会行为究竟是部分的还是全部的由我们祖先的遗传倾向所决定的?如果能透过白头叶猴的眼睛来反观我们今日的人类社会,或许我们就能逐步采用摒弃自私、发扬互利的合作方式来处理从国际间到人际间的大小事务。 坐在南国冬日暖阳之下,面前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开阔地,身后北京大学生物多样性研究所的灰色建筑就镶嵌在喀斯特的石峰之下。当我和研究生们正在热烈讨论动物社会的入侵、利它行为和繁殖战略的时候,一只从远处飞来的雄黄腹鹪莺,就落在我身边的一簇青茅上鸣唱不已……顷刻之间,我真的有一种脱离凡尘的感觉。 实际上,我们始终身居“凡尘”之中,“凡尘”的现况什么样?这是一个典型的喀斯特溶岩地区,区内无地表长流水,土地干旱而贫瘠。研究地区四周的农村中,还普遍缺少干净的饮用水,缺乏起码的卫生设施,甚至还有人缺少充足的食物和部分孩子因交不出学费而失学。这里的人们为了让生活有所改善,除了向石山土地索取之外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因此,自然生境的进一步毁坏也就无法避免了。为了这一代人自身的安全和未来世代继续生存的可能性,需要解决“凡尘”中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提高穷人生活水平的同时尽可能保存生物多样性? 万物生灵皆有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利,但人类必须真心实意,科学需要结合实际,扶贫应当富有实效才有希望。我站在弄官山上向下俯瞰这片奇峰叠翠、树木葱茏的世界,我们在这儿进行了8 年之久的研究。我们正继续寻找某种适宜的方式,以保证此地数千种植物、数千种无脊椎动物和脊椎动物的生命继续在北热带的阳光下跳动。我的学生仅用两个暑假的时间就在此地搜集到全国12个科中的10个科的蝴蝶,蝴蝶的多样性反映了此地植物的多样性;1996年11月,当我进入这片山区的时候,这儿的白头叶猴还不足100只,几乎走到了灭绝的边缘,经过7年的研究和保护,至2004年3月,这个种群的成员已经扩展到300只。白头叶猴种群的现况及此前我们在秦岭研究大熊猫的例子都说明,这两个被认为是濒危的种群,实际上都是由健康和年轻的个体组成,它们只需要有适宜的空间和足够的时间来生育后代,种群就可获得恢复。这两个例子鼓舞了我们继续进行研究的勇气和激起了我们重新燃起拯救未来的希望。 由于居住在白头叶猴分布区内的农民祖辈辈都必须在白头叶猴的栖居地里种植粮食及各种经济作物和取得生存必须的燃料。如果按照20世纪90年代后期人们在自然栖居地里砍伐薪柴的速率计算,那么维持白头叶猴生存的石山森林生态系统将要在本世纪20~30年代消失,当地农民的生活也将随之变得比以前更加艰难。农民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但他们又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们每天都需要薪柴烧火做饭和饲养家畜。针对变得越来越严重的情况,如果只实施简单的保护政策,设立一个不允许当地农民入内的封闭式自然保护区,把农民排除在白头叶猴保护工作之外,使他们得不到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这无论如何是行不通的。 我们为此提出了一项近期的与长期的工作计划: 近期的工作是:为了缓解迫在眉睫的环境危机,协助地方政府资助农民修建沼气池,以减少砍伐森林所造成的环境压力;协助地方政府为农民修建清洁饮用水的设施;在一些村寨修建小学校,帮助孩子接受最起码的教育……尽管这些工作已经取得了一些良好的效果,但是它不可能从根本上提高农民的生活质量,使他们也过上小康的生活。 长期的工作是:建立一种把自然保护与地方经济开发相结合的机制,逐步把自然保护作为当地的一种经济资产来经营;尽量使当地农民参予自然保护的实际工作;培训当地人成为野生动物专家并成为生态旅游的解说员;所建立的经济实体将成为自然保护的资产和国家财政收入的来源……争取人类的生存与生物多样性的保护进入到一个和谐的和可持续发展的阶段。 我们相信“科学——伦理——政策”的结合一定能重现弄官山繁荣时期的自然生境;我们相信将会有更多的白头叶猴展开它们充满野性的身躯在百丈悬崖之上自由飞渡;我们更相信,勤劳勇敢的壮族人民一定会在山川环秀的美境中创作出更多激发人类智慧和情感的民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