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虎子》记录奔流的生命
北京青年报: 陶澜  2005-5-15 18:05:10

  报记者报道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潘文石从野外回到北大,带着他13年跟踪野生大熊猫科考笔记基础写就的新书《熊猫虎子》。

  在野外进行科学考察25年、已经年近古稀的潘文石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野生动物,像大熊猫。“我写熊猫虎子的故事,希望人类不仅能关注野生动物,也能关注自身。写作的过程中,我觉得人的生命经历和野生动物的经历是差不多的。”潘文石作为上世纪80至90年代我国野生大熊猫研究和保护的先驱者之一,被美国《读者文摘》杂志称为“熊猫爸爸”。1992年8月19日,熊猫虎子在秦岭南坡的一处峡谷内降生后,就一直被潘文石的科考小组跟踪研究着。从虎子挣脱胎衣后的大声呼喊到因饥饿四处觅食;从积累谋生经验到离开妈妈怀抱;从建立自己的王国到执著地求偶争斗;从意外受伤到被关进动物园再到回归山野,潘文石写虎子成长的点点滴滴中,都流露着他的一个理念:“大熊猫不是为了在动物园取悦人类而存在的,它们需要生活在自己的自由王国里,在那里觅食、追求爱情,在野地里生,野地里死。”

  面对北大的300多位校友,潘文石回忆着当年在“竹子开花将导致大熊猫灭绝”的论调下,他研究时的种种艰难。1985年,他的一个研究生因夜里迷路而牺牲,当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为“杀人犯”时,他感到了心碎。潘文石说,即使是忍受饥饿、学生牺牲、遭遇白眼,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野外的科考研究。“一切生命形式都有同人类一样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利,但是我们必须真心实意地坚持和努力工作才有保障。”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大熊猫和野生动物保护与研究中心主任,美国史密森学会和圣地亚哥动物学会兼职研究员,中国生态学会理事,曾任中国动物学会理事。他主持的大熊猫方面的研究曾获得国家科委科学进步一、二等奖,获得过美国大熊猫基金会的科学特别成就奖、圣地亚哥动物学会野生动物保护奖章、荷兰王子颁发的保护野生生物的金诺亚方舟奖、美国自然基金会的Paul Getty奖和福特汽车环保奖,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出生在泰国曼谷的潘文石,太平洋战争爆发前随父母回到广东,并在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学系。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与保护生物学这项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6年,四川缺苞箭竹大面积开花,在此背景下发生了世人震惊的大熊猫大量死亡的事件。潘文石就在1980年参加了一个国际合作小组,对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的野生大熊猫展开研究。1984年10月,在“竹子开花”引发了“拯救大熊猫”热潮、那首《熊猫咪咪》的歌曲传唱大江南北之时,潘文石写报告给中央,要求加强对野生大熊猫种群的研究,认为这是保护它的最好办法,而不是把大熊猫关起来饲养。

  于是,1985年3月一个飘雪的季节,潘文石带着3名学生,背着沉重的登山包进入了秦岭南坡。在随后的十多年里,他无数次带领他的学生们深入到陕西、四川的崇山峻岭,对大熊猫的行为特征、生活环境、生存压力和危机、种群遗传组成等进行了细致深入的研究,对大熊猫的保护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成为国际公认的大熊猫研究权威。

  十几年来,一批批研究生加入到潘文石的研究中。这支充满朝气和热情的队伍,为了那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面对着自然的艰难险阻和人间的种种阻遏,忍受着清贫和寂寞,常年跋涉在大山之中。在严寒的冬季,他们把许多土豆和大米熬成一大锅,连吃几整天。为了保护脸上的油脂,潘文石两周才洗一次脸。他们要背上各种设备,跟随佩带无线电跟踪颈圈的大熊猫不断跋涉。1994年和1996年的秋冬,为了连续监测和记录大熊猫幼仔情况,他们每年都要在冰雪的森林中度过5个月的洞穴生活。每当想起这段日子,潘文石说:“便有一种淡淡的悲壮情怀在胸中升起”。而最悲壮的,是1985年3月刚进秦岭后的第39天,年仅21岁的研究生曾周在寻找大熊猫踪迹时不幸坠崖牺牲。

  经过多年的保护,秦岭大熊猫的生存压力已基本缓解,潘文石手边的大量资料需要整理,同时,他也一直希望研究一种与人类更接近的灵长类动物的社会行为,以帮助自己更好理解大熊猫的行为。所以他暂时中断了在秦岭的研究,想到了中国广西特有的白头叶猴,希望帮助保护这一濒危物种。因为受到栖息地减小及偷猎者的双重打击,白头叶猴在野外只剩下大约700只,比大熊猫还稀有。1996年12月的一天,经过3个多月的辗转寻觅,全身迷彩服的潘文石和学生们终于在广西崇左县板利乡一处闲置的军营里,找到了合适的观测研究地点。

  白头叶猴喜欢生活在陡峭的喀斯特岩壁上相对固定的岩洞里。潘文石和学生们每天早晚都要分头到不同的岩壁下,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和统计。从1996年12月到1998年3月,他们对基地附近方圆8平方公里研究区域里的白头叶猴进行了全年的跟踪,记录了16群147只白头叶猴。以后,他们每3个月统计一次。到今年2月,他们一共发现了20群212只猴子,这当然是令人鼓舞的现象。

  让潘文石高兴的是,他的努力对政府决策产生了重要影响,给群众生活带来了深刻变化,猴子种群的增长,就是他们和当地政府、老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潘文石说,当时崇左县委书记韦均林听说北京了个教授和研究生,住进了兵营,每天都要起早摸黑地观察猴子,产生了好奇,就接他们到县城吃饭。他们的工作感动了书记,后来,只要潘文石在崇左,县里每星期都派车接他和学生们到县城吃两顿饭,洗两回澡。潘文石由此认识了许多当地领导,有机会向他们介绍保护白头叶猴和环境的重要性,分析发展生态旅游的前景和对当地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积极影响。在他的建议下,县里关闭了军营附近的采石场,有的采石场后来成为一家七口的白头叶猴们出没的地方。他还建议改善了基地附近雷寨村的饮用水质量,争取了25000美元的捐款为附近另一个村子巴旦屯修建了小学教学楼。他由此赢得了老百姓的心,村民们开始不偷猎了,有的还教育外来的偷猎者,把受伤的猴子送回大自然。

  2000年11月,潘文石在北京领取了10万元的福特汽车环保奖。他决定把这笔奖金全部用于在雷寨和巴旦屯两村推广使用沼气。他说:"希望沼气能代替木材为农民们提供燃料,使他们放弃砍伐白头叶猴赖以生存的森林。我要把来自于环保的钱都用之于环保。"他认为,帮助当地老百姓就是帮助白头叶猴。

  在基地总部的外墙上,有一幅壁画,它是北京一位女画家程艳彬领着潘文石的学生们创作的。壁画上有栩栩如生的几十种濒危动物,如中国的熊猫、白头叶猴和中华白海豚、非洲的黑猩猩、南美洲的企鹅和北极的棕熊,和它们融和在一起的,是几张人的面孔、被砍伐的森林、冒着烟的烟囱还有青山和海洋。潘文石说:"我觉得现在野生动物生存的窘境,是由人类几千年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发展所造成的。但人类有能力创造一种新的文明来帮助它们摆脱困境,以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我叫它环保文明。这幅壁画完美地表达了我的观点。

  后记:今年的7月底8月初,中国日报的记者陈亮来到广西崇左,在差不多1个星期里,他跟随潘文石和他的学生们到野外对白头叶猴进行了观察和记录,还参加了他们与当地群众的一些活动。9月,本报记者骆威在北京大学大熊猫和野生动物保护与研究中心,对潘文石进行了采访,并在潘教授的指导下,整理、查阅了他们十几年来拍摄的大量照片。通过这些活动,我们了解了潘文石所从事的工作及其重要的意义,被他们执著的敬业精神和体现出的对生命深刻的人文关怀所感染。他的学生们对我们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跟了潘老师”,而潘文石说:“在艰难的岁月中,我们锻炼并成长了一支真正做学问的年轻队伍,从此心甘情愿地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征途上攀登。”而我们说:如果再多一些象潘教授这样的研究者和身体力行者,无论是对地球上濒危的动物还是对人类而言,都是幸运的,因为关注那些动物就是关注我们人类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