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熊猫之父潘文石:再寻诺亚方舟 |
| 北京青年周刊:顾雪 2005-7-10 11:00:08 |
潘文石,出生于1937年泰国的一个华侨家庭,北京大学著名动物学教授。 在秦岭从事了13年的大熊猫野外研究工作,1996年到广西崇左市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头叶猴进行研究至今。1984致信党中央,认为大熊猫不受竹子开花的危害,从而纠正了在拯救大熊猫运动中试图拳养的错误做法,88年他的秦岭大熊猫庇护所一书说明了大熊猫可以在秦岭山区找到荒原依旧的避难所,成为第一个与大熊猫亲密接触的人,并为熊猫娇娇著书。此后,他的许多著作都说明了大熊猫具有与黑熊一样的繁殖能力,同时其遗传多样性并没有下降。从而改变了人们以为熊猫繁殖能力逐步丧失的一种错误认知。 由于他在野生动物研究及保护工作中所取得的突出成绩,先后于1996年获荷兰王子的金诺亚方舟奖和2000年保尔盖茨奖、北美大熊金奖、圣地亚哥金奖还有2002年获福特汽车环保奖。2005年,年逾67仍然常年继续生活在野生熊猫中间,他坚持认为一切生命形式都有同人类一样的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利。 潘文石作的简历有两个版本,以上是一个,以下的另一个却更真实,走近潘文石,我们感受到他对熊猫发自内心的热爱,他给自己的女儿起名潘岱(PANDA),更在潘老激情讲述的一段段故事中感同身受,清晰的目睹一位科学家艰辛的科研之路。 潘老学生时代就很喜欢杰克?伦敦的小说“野性的呼唤”,就像人们对文学的偏好往往因为契合了自身的兴趣或相似经历,他的研究也在不断地追随着野性的呼唤,在这个没有止境的工作过程中,以苦而乐。近二十年来,潘老带领他的研究队伍以超耐力的实地研究让国内外科学领域和普通人重新认识了大熊猫这一珍稀物种,为大熊猫的保护奔走呼号。科学就是去接近真实,最终关怀人和生命,然而正是因为对真实的坚持和对构建和谐社会环境的忧虑与责任感,老潘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或者说被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在这个过程中,潘文石从熊猫身上悟出了深刻的生命哲理——适应不完善。 潘老因为熊猫学会了入禅。 竹子开花了,潘老陪着熊猫数星星 最早知道您的时候只知道“熊猫爸爸”,不知道潘文石,究竟熊猫身上有一种什么特性吸引着您耗费自己这么年的心血去如此关注它? 最早我个人是从兴趣出发的,可以追溯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什么因素促使一个人可以那么长时间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就像王石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从生物学的角度,人群里总是会有少数人在令人生畏的地方要坚持下去。也许是人类基因里可能几千人中有一个人含有那种冒险坚忍的基因。我就是觉得城市生活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喜欢看山,看自由奔跑的野兽,人迹罕至的山里可以给我带来另外一种快感。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没有这种基因,恰恰我有。除了我爸爸之外,其他人不支持我,他们说越支持我,我越会像个疯子一样。上学时无论家庭条件、个人能力我都很突出,可现在过的是最苦的生活。兄弟姐妹第一次看到那个我研究大熊猫的片子直哭,说弟弟怎么变得那么难看、那么脏、那么瘦。在中学、大学的时候我给他们的印象是特棒的一个人。我爸爸听了就特别不服气,说男的就该跟他一样,就该过艰苦的生活,他在那么冷的地方,一个月都不洗脸。 研究熊猫之前我在实验室研究一些病毒,但我真的不喜欢那东西。80年以后,我终于可以去追求自己的目标,身边的很多人出国了,我却觉得应该去野外复苏一下,复苏我的精神和我的体力。 有那么多的野生动物可以研究,为什么选择熊猫而不是其他物种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时有一个国际合作项目,79年岷山因为竹子开花死了很多熊猫,在这个背景下组织研究熊猫。80年我进了卧龙山区,当时我43岁是队里最年轻的,我很快发现我对熊猫的关心跟很多人对熊猫的关心不一样。国内外的很多科学家更关心的是发表文章,发表专著。我想这个物种生活了几百万年不活得挺好的么?为什么到20世纪后半叶发展到要有人来拯救,为什么竹子开花就要死,我觉得这不是根本原因。只要给它们自己的生存空间,它们一定有能力自救的。可是很多人,包括一些科学家都是这样去说,或装聋作哑,或跟着说假话,对待一个科学问题却有着各种复杂的心态心理,这样的话,这个物种的保护就变成一个大的问号,我当时唯一的意识就是,保护熊猫成了我的责任,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只好马上写信给中央。也许一个人的勇气是逐渐锻炼起来的,我不管,我是个科学家,如果科学家把自己的真实观点隐瞒起来,你就别当科学家。 您是怎样证明关于熊猫生殖能力降低的观点是错误的?以及怎么想到去秦岭成立了一个保护基地、一系列你的科研发现? 秦岭南坡,海拔一千七八百米,我跟我的学生吕植在一个向导的带领下去找熊猫,向导说这个地方叫罗马甸,在历史上曾经是发达地区,后来人撤了之后,长出树和竹子来。我忽然就想到如果人能给熊猫让出一片栖息地来,那熊猫就可以回到它早先丢失的那个家园。所以我的科学设想就在这个山路里头走着走着逐渐形成的。 有些人以为一个公熊猫和一个母熊猫在一块就能够交配,这是想当然,而且人自己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生孩子的,在野外熊猫要花十四个小时到十六个小时到处找竹子吃,而动物园养的熊猫半个小时就把东西吃完了,吃完就睡。最重要的是交配制度不一样,野生熊猫是竞争交配权,一个母熊猫发情,把好几个公熊猫都引来,因此他们交配的效率很高,怀孕率很高,而且成活率也很高,我后来的研究数据显示,我所跟踪的熊猫的增长率比世界人口增长最快的卢旺达还要高。后来又出现新的问题,一些科学家说熊猫近亲繁殖,那我们就搜集熊猫的血样,测DNA,但非常难,所以我们追踪熊猫给它戴无线电颈圈。我和我的学生从凌晨工作到第二天,早成了习惯,随时可以睡,随时可以工作,经过超想象的艰苦取样和保存运输工作,结果我们发现熊猫的DNA不低于其他野生动物,只低于人类一点点,比非洲的猎豹还要高,所以熊猫的生殖能力没有问题。 您是唯一的跟大熊猫零距离接触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在您印象中您觉得最令您感动和难忘的与熊猫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觉得秦岭很冷,冷的我么都生了冻疮,耳朵都烂了。我的学生吕植,一个女孩子,脸冻得跟麻子一样,大大小小满脸都是红疙瘩。后来就变硬了,第二年就变黑了。我的房间零下13度,吕植房间是零下9度,我们不敢生火,因为吕植两次差点死过去。第一次煤气中毒,被一个农妇救了。第二次在一个林业区的招待所,那个房间太少住人,太冷了,我们就烧了个炭火,吕植坐在那儿,过了一段时间,我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难受,你去把窗户开一下,吕植站以来,整个人就栽向那个窗户,还没撞上窗户就摔在地上了。我赶紧跳起来把门窗打开,把吕植抱起来,她在翻白眼,我赶紧给她做人工呼吸,但她的牙根都咬紧了,我就拿根笔撬开她的嘴,最后勉强辨认出我的两根手指,我知道她没有危险了,把她抱到床上让她好好休息,才放了心。洗完的毛巾往那儿一挂就结成了冰碴儿。 最冷的时候,山上没有别的动物,只有熊猫。唯独熊猫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带着孩子,吃竹子,可竹子那么没有营养,喝水那么难,到冰边上用脚去踩,踩碎冰然后喝点水,我觉得熊猫特别令人赞叹,想到熊猫的生存环境是那么的不完善,它们却又那么不屈服,在想到历史上它与剑齿虎、剑齿象、跟犀牛和很多大型的野生动物在一块儿生存。可是冰期一次次把其他野生动物灭绝,一次次把他们推向南方,唯独熊猫生存到了今天。它是那么不完善,它的胃结构很简单,不像牛和羊,也不像马有很大的盲肠,它要吃那么硬的东西,又不能靠细菌来消化,必须吃大量的东西才能积累下能量,求勉强的维持生存需求。熊猫那么大的个体生这么小的仔,就一个半鸡蛋那么重,幼崽是妈妈体重的九百分之一,是所有胎盘动物里最小的。生活在最艰难的环境,而恰恰是只有生孩子才能保证妈妈的健康,保证孩子的健康。我在科学上取得的成绩因为我在向熊猫学习,适应不完善,只要能勉强维持就行了。 您常年在野外,对妻子女儿会不会有愧疚,她们可曾抱怨? 有阿,她们抱怨过很长时间。后来越来越理解,现在潘岱理解到连工作都不做,全心全意帮我做代理人。人总是要追求很完善,不要很完善,慢慢来。不要特别讲究。我没有那么多要求。研究生都知道潘老师不能有钱,有钱很快就没有了。我到90年根本不申请什么奖了,后面的奖都是海外的,不用申请。 家庭真的很好,没有家庭就没有我今天。他们很理解支持我。我妈妈临终时我在卧龙,妹妹打电话,等我赶回来妈妈都不会说话了。即使她没有表达,但母子之间是有感应的,她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伤心秦岭 转战广西 后来你为什么从熊猫研究转到白头叶猴了?秦岭地区研究条件不断转好的情况下您却离开了,不怕您的“娇娇”觉得您“喜新厌旧”么? 当时离开时特别无奈的,我个人不太会以迂回的办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我的研究非常难以进行了。一方面某些人似乎不太愿意看到潘文石在熊猫的研究方面取得更权威的成就。我要带着我的队伍不仅面对自然界的艰难困苦还要面对现实社会的种种阻扼,因为我曾为了熊猫,阻止森林开发,专门写信给中央,熊猫的栖息地是保住了,我却得罪了有关部门,不给我任何帮助,进入秦岭39天就我的研究生就去世了一个,曾周。他迷路失足了。然后我自己又得了肺炎,至今也没痊愈,当时没办法治,没有人管我们,也吃不饱饭,就几包感冒冲剂,也治不了肺炎,在秦岭还得了个夜盲症,晚上有蜡烛也看不见,我自己都不知道,后来老乡看出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缺乏维生素A,根本没有肉吃,那段时间真的特别艰难,甚至还挑唆当地的百姓来偷我的东西,在路上设卡什么的,一切都过去了。哪个科学家愿意去过这种苦日子,其他去做研究的人大多都沉默着,看眼色办事。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国际支持项目国外的一些研究机构会捐一些钱给这个保护区,来的那些外国科学家并不是研究野生动物的专家,但他们却总以老大自居,他们从不知道我的研究进行得有多么艰辛。他们却说潘文石给熊猫戴颈圈已经勒死了多少只熊猫,我只能说他们心理狭隘。他们在列入某部门的工程上给了钱,就把一部分项目拿过去做了。这样一来我的研究没法儿进行了。 在广西目前对白头叶猴生存影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 我想实际上在于人类的管理,曾经有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结果被保护的都给偷猎杀光了。我们应该尽量把分散的区域连接起来,中间这些山要保护起来,现在这些工作都做得还不够。 白头叶猴全球大概不到800只,数量很少。是世界上比大熊猫还珍贵的野生动物,我们连这么珍贵的动物都不保护我们还保护什么呢。熊猫的数量应该至少有1500以上,白头叶猴是中国独一无二的一个物种。和熊猫一样都很珍贵。从秦岭的经验总结过来,我发现个人必须在集体中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然你的工作很难开展。我们的研究工作要和很多人有关系,依靠政府还有当地的农民。 对您这样的一个动物学家,您心中的至高荣誉是什么? 我没有想过。我最大的满足是把我的野外基地建成对周围的老百姓真正有直接而不是间接的帮助。现在有个军队废弃的基地,我用来做研究,我们要把它建成一个公园,像北大校园这么大,这个公园要变成一个环保教育的中心。从幼儿园一直到博士,到政府高级官员。来到这个地方都能对他们产生自然保护理念有帮助。同时,这个公园要成为生物多样性研究的一个中心。白头叶猴的研究会涉及很多问题,将来我要探讨一个社会生物学的问题。人类的社会生物学问题,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震撼。人是一种生物,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待人类社会,也许会更全面一些。应该通过接触而不是斗争找出一些共同点,要耐心来做,还有很多课题要研究。 环境问题其实是伦理问题 一直以来,环境保护问题与野生动物保护有着很密切的联系,您在这么多年的野外研究工作中也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野生动物保护可以说是环境保护的一个方面,似乎环保问题范围更大一些,要解决的问题更多。 是啊,在我广西的研究基地附近山区,那里没有起码的教育设施和条件,勉强能够吃饱饭,穿着也非常糟糕。刚到那儿时,我直接去了一个老乡家里。据说他是当地年龄最大的,82岁。他们家都推不开门,门口绑了一头水牛,没有人管,水牛的排泄物把门都挡住了,我跳着脚过去,喊了半天没有人应,进去一看,一半边的房子是破的,破到你难以想象的程度,很难用语言表达。一个老太太坐在一个破椅子上,一条腿摔断了,站不起来,大概七十多岁,那个老头瘦得比我研究的猴子还瘦,真的。他出来之后给我打了一杯水,水特别干净,里面还泡了茶叶,让我坐,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坐,后来就搬块石头坐在那儿。我问他你这水哪里打的?他说在你进村的那个池塘打得,我说我刚才看到三头水牛,两头在里面洗澡,一头在边上撒尿,就是那个地方打的?他说对呀,打回来以后得沉淀,这都沉淀十几天的才能成现在这样。我问那有没有干净的水,他说有啊,七公里以外,太远了。 去看村小学,那个教室没有一盏灯,瓦到处是窟窿,太阳光照下来可以有一点光,没有一个完整的桌子。没有椅子,就一群孩子挤在那里,教员也没有水喝。二三个年级挤在一个房间里头,我跟两个华侨朋友拿2500千块钱资助,给他们建了一个希望小学,没有起码的医疗条件,我在的那个地方是全球子宫癌发病率最高的地方。原因现在还不清楚,我想卫生可能是一个重要因素,水源和遗传。壮族遗传的地中海贫血,也是发病率最高,就是那个镰刀形的红血球,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办?他们没有烧火的就砍树,越砍环境越糟糕,环境越糟糕他们就越穷,恶性循环。 这样分析起来,实际上贫穷是导致环境恶性循环的一个主要原因,在您看来,贫穷是解决目前这些问题是根本,对么? 最根本的是人口问题。那些最贫穷的人在20世纪后半叶本来可以不那么穷,生了太多的孩子,有些地方还在抛弃女婴,非要生男孩,听起来真的惨无人道,当然这是个别人。两亩地如何养活自己和新增加的人口,一下子是原来的两三倍呀,这就是中国和全球的问题。康熙时期中国就是两亿人还不到,现在十三亿,解放初才使四亿七千万,现在增长了三倍多,贫穷是人口问题,越多越贫穷。这么多贫穷的人口,国家又没有力量,只有靠他们自己慢慢发展,已经有很多地方有了改善,但仍然有大片的地方还很贫穷,中国到底有多穷,我都不太清楚。应该有几亿人。至少是两三亿人。 环保问题很重要,尤其对中国目前这个发展阶段来说,是创造和谐社会的题中之义,怎么样才能提高国民的环保意识呢? 今天中国的环境问题跟世界的环境问题都一样,我们要让最贫穷的人过上像样的生活,因此必须要经济发展,社会发展。要求经济发展和保护环境、保护现代人和子孙后代的安全,这二者之间怎么求得平衡,如果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变成中国和全世界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不但经济发展不上去,环境也保护不下来,所以单方面的胜利,环保的胜利或者企业界的胜利都不是最好的,应该求得双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