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石:把虎子带回家
晨报记者:王娜  2005-7-10 10:57:43

  文石教授1937年出生于泰国曼谷一个殷实的华侨家庭,太平洋战争爆发前随父母回到广东汕头市。他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学系,随后在该系任教至今。作为著名动物学家,他于20世纪80-90年代展开中国野生大熊猫研究和保护。他1996年获得荷兰王子金色诺亚方舟奖,2000年获得世界自然基金会PaulGetty奖,2004年获得全国“师德标兵”称号……他也是第一个被美国《国家地理》专访的中国科学家。

  从1996年起到现在,潘文石教授的野外研究基地从秦岭转移到广西崇左,开始研究珍稀动物白头叶猴和中华白海豚。

  “请让我来帮助你,就像帮助我自己,请让我去关心你,就像关心我们自己,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20年前,当歌手程琳将这首《熊猫咪咪》唱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名年近半百的科学家,为了帮助大熊猫更好地生存下去,跑到熊猫的栖息地卧龙、秦岭,一待就是16年,这名与大熊猫呼吸着共同空气的科学家,就是潘文石。

  今年6月,记者终于在北京大学崇左生物多样性研究基地见到了这名熊猫爸爸,年近7旬的潘教授一身工作裤、布衫与球鞋的野外打扮,热情地将我们带进他的野生动物世界。

  潘文石和动物的缘分是天生的。初中一年级,读到杰克·伦敦的《白牙》和《野性的呼唤》,这两个故事描写了各自为生存而进行斗争的狼狗白牙与布克。在《白牙》中,一只名为白牙的北极荒原幼狼长成一只斗犬,并且懂得收敛性格以适应环境;而《野性的呼唤》中的“布克”,放弃主人家中优越的生活,驰骋于荒原,最后成为狼群的至高首领。这样的故事让年幼的潘文石心潮澎湃,但他隐隐觉得,白牙看似圆满的结局却不是他希冀的,一头野性的狼被人类驯服成看家狗,这种生活没意思,他说:“我最喜欢的是后者,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布克’,‘布克’在为主人报仇之后听从荒野的呼唤,放弃了在法官家看门的优越生活,驰骋于北极荒原,最后成为狼群的至高首领。哪怕在野地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要被人类奴役。”

  和“布克”一样,潘文石内心的“野性因子”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跳动。1958年,已经是北京大学生物系三年级学生的潘文石,报名参加了为期一年的珠穆朗玛科考探险队,他是队中年纪最小的一名,尽管由于不适应当地的高原条件,他的肝脏受到了损害,但在他看来,这正是生命对自己的考验,他觉得,自己朝“布克”又迈近了一步。

  1980年,收拾了整整10年的混乱,科学家们迎来了最好的时期,已经在传染病学领域做出一定成果的潘文石内心却不平静了,他想去野外,野外有个声音似乎一直在召唤着他,当年10月,他离开北大,来到四川卧龙,他和熊猫的故事,就此开始。

  位于青藏高原东缘的卧龙,万顷群山,连绵起伏,为了近距离观察熊猫,潘文石必须和其他的科学家轮流在山上值班,晚上只能在雪地上搭起睡袋———但不表示他就可以休息,因为每隔一刻钟他就必须打开无线电记录信号,每次值班是30个小时,除了没法睡觉,带上去的糖包也常常是冻僵了没法吃。但潘文石爱极了这样的生活,他觉得自己生命的高潮终于降临了。然而就在次年春天,那是卧龙雨雪最频繁的季节,一天他正在用无线电跟踪大熊猫,下山经过陡坡时突然被竹根绊住了,头冲下摔了下去,那是个坡度大概70度的悬崖,要是直接摔下去必死无疑。幸运的是,他在空中抓住杜鹃花的主干缓冲了一下,但还是摔在了岩石上,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才到卧龙,就面临受伤可能再也无法回野外的打击,43岁的潘文石,从来没有如此怀疑自己。在成都的医院里,他给父母写了封信:“没想到历经曲折,终于可能去实现自己儿时梦想的时候,却遇到这么大的困难,我甚至想,为什么不像自己的很多老同学那样去美国镀金呢?”

  父母的回信很风趣,“你应该有能力坚持下去,去海外是镀金,既然是镀的,就不是真金,这是你小时候的梦想,你一定能坚持下去……”

  1985年,潘教授又带领两名学生,一个年仅19岁的女孩和一个才20出头的小伙子来到陕西秦岭观察大熊猫的生活。此后的11年里,他们一直在跟随大熊猫。

  “我越来越觉得我的命运与‘布克’相似,我生长在那样一个家庭,偶然到了珠穆朗玛峰,后来又到野外研究熊猫,把我逐渐锻炼成特别聪明才智,特别能战斗,一直能够坚持自己梦想的人。”潘教授说。

  在美国《国家地理》为潘教授拍摄的纪录片中,有这样一个片段:冷风刮得正猛,大雪的天,树枝压下来会把人砸死,潘文石费劲地向上爬,秦岭的山真得很陡,这当然也成就了大熊猫的生存。他找到了那只大熊猫崽,正安稳地睡在洞里,他的妈妈已经冒着严寒出外觅食了。潘教授抱过大熊猫崽,检查牙齿,记录心脏跳动频率,放到随身带的秤上称称体重……大熊猫崽强劲的叫声让人很满意。潘文石做完这一切观察工作,不舍地亲昵了一会又离开了,在密竹和悬崖伴生的山路上重复着来时的路。

  尽管野外的艰险环境对于研究者而言是很大的挑战,但潘教授一直坚持,要保护大熊猫,就一定要让他们生活在野外。潘教授说他在野外观测大熊猫这么多年,曾花4年时间跟踪一只名为娇娇的大熊猫,上面片中的幼崽就是娇娇的孩子希望,潘教授新书《熊猫虎子》的主角虎子则是娇娇的另一个孩子。根据多年和娇娇一起钻竹林子的观察,潘教授得出结论,娇娇两年产一仔成活率百分之百,最近9年的增长率为3.5%。外界传说什么大熊猫的繁殖能力下降,那完全是因为人工饲养的大熊猫由于被人类照顾得太好了,他们每天吃鸡蛋,喝牛奶,没有运动,连排泄都成困难,别说交配了。潘教授说,有的人认为,一只公熊猫和一只母熊猫放在一起就会繁殖。其实在野外,一只母熊猫往往要同时接受好几只公熊猫的竞争追求,才能激发情欲。而在动物园里,不能自由地生活,除了吃就是睡,别无选择地给你生拉硬配个对象——别说是熊猫,就是人被关在里面,整天又没有运动,都没有这个兴趣!人类如果爱大熊猫,就应该放它们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圈起来养好吃好喝好才是害了大熊猫。

  在学术领域,潘文石创造了很多个“第一”:他是第一个给中央写报告不赞成将野生大熊猫圈养的;他第一个以科学的态度指出“竹子开花”不会对大熊猫的生存构成实际威胁;他证明大熊猫具有与黑熊同样的繁殖能力,其遗传的多样性并没降低;他第一个反对克隆大熊猫……

  讲真话需要的是勇气,1993年,秦岭的生态环境进一步恶化,潘教授眼看着伐木工人已经开采到离熊猫出没的区域只有一山之隔了,炸山开路之声把正在觅食的、正在哺乳的、正在酣睡的大熊猫惊吓得四处奔跑。潘文石和他的研究小组写了一封“致国家领导人的信”,信中陈述了秦岭环境的危机和解决办法。当别人劝他专心写论文做研究不要管这些闲事的时候,潘文石却表示,自己一直研究熊猫,如今这个物种都因为人类的短视和贪婪而失去家乡、濒临灭绝时,还有什么比拯救熊猫的栖息地更重要的呢。终于,他们得到了中央的批示“立即停止采伐,安排职工转产,建立新的自然保护区”,保护了秦岭这最后一片大熊猫的栖息地……

  “太阳出来罗喂,照亮我也照亮你,一样的空气我们呼吸,这世界,我和你生活在一起。”其实,正像潘教授所说的,人类要想保护动物,当之要务,就是节制自己的行为。热爱熊猫,就是热爱我们自己。

  《熊猫虎子》潘文石著定价:22.00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

  虎子是唯一一只从出生就被人类跟踪研究的野生大熊猫。它接受了大自然的洗礼,也遭受了动物园里“电刑”之苦。如今,虎子自由地生活在属于它的野地中。《熊猫虎子》以“虎子”的成长为主线,记录了潘文石多年来跟踪野生大熊猫虎子的科考笔记,真实记录了大熊猫奇特的生活方式及其神秘的“社会”结构。充满激情的文字和珍贵的野地大熊猫图片将彻底改变你对大熊猫的印象,也将引发人们对环境伦理的深层次思考。